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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、西作家與作品表現的同異 11/3/2019 6:20:49 PM

《詩論與詩人》補遺(許之遠) 7/5/2019 4:51:15 AM

第九章:自學可成詩人 3/14/2019 11:49:10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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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:詩的高妙與評詩 3/14/2019 11:27:42 PM

第八章:古今詩人的評析 3/14/2019 11:22:15 PM

11、奔流到海始歸來

 

七七生朝後的第二天,黎總編輯請全體編、作者餐敘;宣佈擴大發行,移師香港,便於向大陸與臺灣推廣。「多倫多文藝季」這本述以文、游於藝的純文藝雜誌,又不是大企業的附屬品。在香港、台北都未必能辦上十年;何況逾十四年在多倫多!黎總編的宣佈,我們總算解除了「最後的晚餐」的憂慮;當然不會出現類似「聲淚俱下」像追悼詞的發言,席間洋著喜悅的歡笑!

「文藝季」回歸香港,對我來說是別有一番滋味和意義;那裡是我渾沌初開的啟蒙之都。鄉野之童拎著一個小籐箱,被一個鑲著五金雜陳的牙齒的水客,扔在「三角碼頭」的岸上,算是履行了對母親的承諾:帶他安全到香港去。那個帶路的黃包車夫,又把母親鎖在我口袋的五元港幣騙去;使我初到香港的那一刻,就徹底成為無產階級中人。操慮艱危的七年,我和香港一同成長。到我重臨「三角碼頭」出發去臺灣升學的時候,和我一同在鄉村初中畢業的同學,卻已從台灣大學畢業歸來。

我原本要讀中文系的,這才是我的志趣;我是僑鄉開平縣人,在清順治六年才立縣;滿清科名的分配以納皇糧為準。開平只算二等縣,納糧不多科名就分配不多,只出過四個進士:司徒煦、司徒照、關朝宗和許奇雋四人,後者是我的高祖叔;但我家還有九個舉人和三個拔貢(即恩科舉人),算得僻地之鄉而功名鼎盛了;是個耕讀之家。別的不多,藏書和文物隨處可見,小時能認識字,就可以在閣樓和書屋翻書。大概讀書的興趣就這樣從小養成。到香港最苦難的時候,我已向香港「自由青年」雜誌投稿,時年十七歲。人的機緣,莫非前定,那一位創辦人,後來竟在多倫多出現,還把于右任題的「自由青年」小中堂送給我。父親反對我讀中文系,理由是朝代都改變了;家道也中落了!一定要斬斷那條困綁人的窮根,才免後代再有失學之痛。我是個身歷者,也就無從異議。「斬窮根,讀經濟系吧!」父親一錘定音。後來的驗證,「台大」的法律系出總統,經濟系出經濟、財政部長、中央銀行總裁、大企業家;數不勝數。只有我,除了從政五年的「偶而涉塵網」;但不管從商、從政,我還從未掉下過寫作的興趣。到一九九五年開始完全離開職場時,一直到現在,可算是全職寫作。我們鄉下人有句話:「桐油埕只合裝桐油的。」因為裝了桐油,別的就不能裝,裝了就變了味道。但我還是認同石達開的那兩句:「儒林異代應知我,只合名山一卷終。」氣象自是不同!何必自比桐油埕呢!我不習慣自慚形穢;雖然個子略短,絕對沾不上英明神武的邊;却也昂首闊步。縱使蓬頭散髮,我總會拋下下一句:「不掩國色。」說自我解嘲也可,自負也罷:我就是我,外表何足道,沒有什麼可謙虛。

在臺灣復學,那個年代、那個讀書環境;真是一生難忘。臺灣所謂「克難」的歲月,比起我在香港真微不足道。有錢的僑生到「西門町」聽歌、看電影;我們這一批窮學生參加文藝活動、出版等學生社團,可以寫文章、學編輯、辦演講會和許多學生活動,讀書以外的生活滿充實多彩的。有許多寫作比賽,我從沒有得過第二;固然有點幸運吧!畢業前,台大課外組為我出文集;恐怕也不多見。我這個筆名還是國文老師孫云遐擬定的,對我的希望也過大:「居廟堂之高,則憂其民;處江湖之遠,則憂其君。」(范仲淹句) 他知道我畢業要回香港,可不要忘記故國和同胞。一九六二年又從香港到多倫多來求學。十年以後回歸,只作旅遊;但開始參加「香港中國筆會」,也開始安排為港、台兩地報紙、雜誌撰專欄。我曾代表該會出席過國際筆會三次。當時同在筆會或報紙寫專欄的同文如任不名、戎馬書生、萬人傑、徐東濱、傑克、歐陽天、黎晉偉、鐵嶺遺民、陳存仁、張贛萍等;年紀都比我大;今均已作古了!真是江山無盡;年壽有涯。至今才真正了解唐詩三百首中,把趙子昂那幾句:‘前不見古人,後不見來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。’(豋幽州臺歌)置於七言古詩首席,不一定是詩的體裁而已。‘西風殘照,漢家陵闕。’有‘遂關千古豋臨之口。’則陳子昂豈只關豋臨者之口哉!文章得悟,亦司筆之極致?不悟精要,難以成大家。黎總編炳昭兄,也在我參加香港筆會時認識的;他最年青;有兩句話:‘老者安之,少者懐之’,對他可以別有詮釋:我們這些老人和少壯都安心他對〈文藝季〉的帶領。一九九三年我在臺灣任立委期滿,被派到香港,主管港澳的僑務工作。距離〈九七回歸〉只有四年;我對香港的熟悉,使拙著《一九九七香港之變》,成為臺灣五個研究院研究的專著,曾在臺北的經濟日報以整版專題:〈讀書新知〉刊出。

臺灣的政治形勢劇變,亦是駐外官員動輒得咎的年代。民進黨現任主席蔡英文主撰的「港澳人民關係條例」,是繼〈兩國論〉:‘國與國的特殊關係’推出的。我奉命配合她到香港,主持咨詢座談會三次,由她解答港人的疑慮和聽取輿論意見。她對香港太不了解,而臺獨思想昭然;港人無法接受。我身為僑務主管,當也無法認同;一個主持、一個主答,三次座談都不歡而散;她那會為港人的意見而修改。以後香港回歸;很少港人遷居臺灣,就是蔡英文主導的上述條例的苛刻;治史者不可不知。不久,我受到民進黨蔡同榮(立委) 的攻擊,調回臺灣;親身感悟到:政治不是寫文章的人做的。想起「唐人小說筆記」有過:「五十不生子,六十不建華屋,七十不做官。」前兩事我已提早了十年,想到還有兩週又新年,正是六十初度,當下立即辭職。回到楓湖之畔過年。不久買得百畝有湖之地,準備老來隱居,曾有詩紀其事:「百畝岡陵廿畝湖,紅楓綠島草如蘇。雪殘猶見獸痕跡,冰解方知魚水都。夏至泛舟閒釣鯉,秋來攜犬可圍狐。恩仇了卻歸辭日。論畫著書修此廬。」

從公職隱退後,轉眼間又過了十六年;我也不再接報紙的專欄,只在網上寫博客(blog);〈多倫多文藝季〉是唯一的例外。今期開始移旌香港,留港的故人故友、僚屬讀者;或偶然讀到這個季刊,還記得這個狂狷的老人否?外表未必能想像,但筆力還健?會此七七生朝之期,有伯夷叔齊採薇之行,欣然命筆,呈新知舊雨備考:聖之清者孰夷齊,捨生不肯食周粟。首陽山上忍採薇,何論世譽清還濁。今人誰尚重介廉,名韁利鎖自困局。君持釣竿復提筌,邀我涉溪還入谷。生朝我亦感浮生,浮生偷得洗塵俗。爾踞上游可滌纓,我在末流可滌足。釣罷入林事採薇,擷它原野一把綠。老來今始悟夷齊,非關急景論榮辱。滄浪之水萬古流,滌纓滌足自清濁。

 


2013年 許之遠 版權所有